初恋(撒穆)中

“所有的往事都刻在心里,所有的真情都给了你,脚下的世界早已改变,这份爱却始终为你牵挂…”

某电视台第N遍播放起《情满珠江》,片头曲红遍大江南北,只听一点旋律穆就知道这个剧开始了。他过了看动画片的年纪,全国人民守八点档,他家也在这个范畴之中。国有厂职工宿舍每晚灯火通明,玻璃窗透出同一个声音。他不懂剧情,一个大院成长起来的人,整个天地就是家和学校。他又有一点懂,因为撒加去了那里,像剧中被生活左右的人物。

他还好吗?大哥哥……最后一次见到他是几年前的事,自打离开,那人一次也没回来过,春节也不例外。第一年还有特区的明信片寄回来,乱糟糟的笔迹和学生时代大不相同。穆手里握着他用过的书,注解密密麻麻也不曾有一个字乱了,现在简直是画符。上高中以后,穆得了一张电话卡用于家庭联系,他偷偷在电话亭里拨通了撒加的号码。明信片上留了一个临时电话,几次通话之后没有再打过,因为撒加搬走了。

穆记得他最后的声音有点沙哑,可能感冒了或者喉咙上火。他说自己一切都好,在一个外资企业打工,为了节约生活成本和别的员工一起租房子住,活动空间还不如大学寝室,躺在床上只看到光秃秃的天花板。“像个农名工,不是吗?”他自嘲,好在那点傲气并未散掉。他告诉穆,节约是为了攒钱,积累点资本,招些人自己开公司。从那以后没了下文,也许生活太艰难、工作太忙,他完全无心家乡的事,换住处了也没有留下联系方式。

撒加现在过得怎么样了呢?穆望着电视屏幕,傻傻的幻想。有没有淘到第一桶金,经营自己的公司,在饭桌上谈生意?他拥有所有男主角的标签,英俊、能干、才华横溢,从学生时代就有无数人追捧,到了海边会不会遇到心仪的人?外来妹,或是香港漂来的富婆。穆承认自己想多了,把现实和电视剧混淆,然而他不能不想,那个人断了联系,可供思念的片段着实不多。

“情”是什么,穆不懂,在他眼里,等同于一个流行符号。撒加留给他很多东西,成堆的科学杂志,比人还重的教学参考书,无事取出来翻阅别有一番滋味。他选书的眼光很好,笔记生动有趣,字里行间记录着阅读的感悟,令穆生出一种错觉,那个人还在身边从来没有远去。

小时候的快乐懵懂无知,对剧情每领悟一分,便是多了一层烦恼。“当我看见你的时候,不知道什么是幸福,可是那动人的感觉,总是藏在一个深处。当我离开你的时候,才知道什么是孤独,可是那生活的潮汐,却让我来不及追溯……”改ge开放,政fu鼓励人们开公司开厂,影视作品滚动播出,放了一遍又一遍。每一遍都从不同角度戳中穆的心,在心里留下一点点印痕,什么是幸福,什么是孤独……

撒加的离去亦带走了什么,对穆而言,是天边的一抹蔚蓝,身畔的一阵清风。“渴了吧,我请你喝汽水。”中学生和小学生,一高一矮两个身影结伴而过,矮的那个落后一点,拼命追赶大哥哥的脚步。他时不时去一趟当年看星星的野地,潺潺流水从桥下流过,夏夜独有的花露水味道钻入鼻子。现在那块地四周堆满废土,划给一个工程,动工在即。一切似乎没变,又都在变化,追不上挡不住。

靡靡之音从一星半点,飘至街头巷尾,飘入穆的耳朵。他不喜欢嬉皮士、古惑仔、和港台明星,不喜欢时下的审美,撒加甩个袖子都比他们帅。那人喜欢立领遮住半边脸,拧着眉头像高仓健。从初中到高中,穆认识了许许多多人,见识了不同的事,青春年华郁郁葱葱,被他活进了回忆中,想念一个人留恋一段情。撒加——一段传奇一个神话,其他人拍马也赶不上。

他把那张明信片夹在书里,反复观看,幻想着重逢的情景。穆常做一个梦,凌晨四五点,天还没亮,打霜的街道鲜有人迹。他挽着一只手臂,紧紧贴近胸口,唯恐遗失了。他有很多话想对那个人说,内心絮絮叨叨,到了嘴边化作沉默。他们一直走着,走到起雾,背景变了,还伴在身边舍不得回头。梦境零零碎碎,一会火车来了,一会又是渡轮。他无数次幻想重逢,撒加回来了是什么光景,会说什么,每每念及得不出答案。也许不会重逢,也许没有那一天,是他一厢情愿,梦境随着黎明的到来消失于无形。

随着年岁增长,穆对撒加的理解越来越深。他履践他的步伐,观看同样的风光,往向远处同一个地方。撒加头脑聪明,既不迂也不腐,敏锐的触觉洞察世事,冷面相对热切相盼。他不会趋炎附势、阿谀奉承,话不多却很深刻,一针见血,而且骂人不带脏字。他很少打架,但没有人敢惹他,一年四季拉着脸子,只有穆知道那个人的底细。撒加看起来凶狠,内心非常细腻,对所有人一视同仁的温柔。他的感染力不限于外表,说过的话、写过的字,谈吐风流,特别是谈及理想的时候,仿佛置身于璀璨的银河。

这样的男人,被时代的潮汐冲到了哪里?走出厂区,四处都在改造,脚手架随处可见。建筑工地的喧闹声彻夜不停,穆在灯下写作业,偶尔抬头,窗外的景色已经大变。从小走大的街拓宽了,空地修成公园,平房推了换作大厦,河流改道翻天覆地。撒加如果回来,会不会迷路,他认得新修的地标吗?还是连他自己也一起变了,变得认不出来。穆心里,他还是原来的模样,与过去的街景混在一起,难分难割。他仍然会梦到撒加,敲开他的门,之后发生了什么没有答案,想象力不足。

人的思维随见识随激素水平变化是不争的事实,无论三观多正,内心多纯洁,皆无法违背自然过程。穆也经历了这个过程,他有很多朋友,却没有特别喜欢的,跟谁都不来电。一个安静的夜里,发生了每个少年都会经历的事情,那个撒加向他走来悬而未决的梦,有了后续。他再一次梦到他,是限制级的情节,然后知后觉的发现,小时候对大哥哥的依恋原来是爱慕,可惜那时不懂。鸡蛋孵出小鸡,笋子长出竹林,花瓣凋谢露出青涩的果实。单纯的仰慕经岁月洗礼,在日复一日的思念中蜕变出爱意。可惜这注定是一场独角戏,爱情故事中,男主角逃跑了。

春去秋来,迎来了高考,父母让穆填个金融类专业,以后好坐办公室。他喜欢机械,对金钱不感兴趣,为了这件事生平第一次和老爹斗嘴。“学什么机械?弓腰驼背一辈子,你不怕下岗分流啊。这种提心吊胆的日子,没过够也看够了吧!”俗话说干一行恨一行,他爹穿了一辈子蓝制服,手套上黑腻腻的油污,连鼻子里也是机油味。当爹的当然不希望儿子走这条老路,读书改变命运,走出去了为何还要绕回来?穆记得他答应过撒加,送他上火星,做他的机械师,那人虽然走了但誓言还在。他相信他说的每一个字,包括标点符号,远去只是暂时的,赚了钱会继续完成梦想。有一天他回来了,自己不能坐在银行里点钞票啊。

“我不喜欢铜臭味,勉强从业也做不好,还不如闻机油。”穆淡淡的回答,任凭父母怎么劝说也没用。愤怒的老爹掀了桌子,考前一个月把儿子逐出家门赶去住校。箱子里的东西滚了一地,有陈年杂志,有穆做的剪报,还有撒加送的星球。天体模型在漫长的等待中扑满尘埃,荧光粉掉了,涂料掉了,露出一块块陈旧的颜色。

老爷子抓起这些东西远远掷出去,一边扔一边骂,“没钱你喝西北风啊!想当天上的星星,当土星吗?你好朋友撒加都知道顺应潮流,放弃廉价的研究去了经济特区,你不会转弯呀!”穆把那些东西捡起来,打包去了学校。小时候的东西因为珍贵舍不得丢弃,想不到堆在箱子里也会坏掉。抚摸那些作品,他想起撒加的样子,那人的五官和这些东西一样,在岁月中模糊褪色,爱却愈发鲜明,占据了他的心灵。

“你为什么不回来?他们说的是事实吗……你是不是不想上火星了,还有银河的中央……你一门心思忙着赚钱,心里只剩下钱,其他的都不再重要,你变了吗?”他伤伤心心的哭了一场,眼泪滴在破旧的模型上。“

“不要沉溺太深,重要的知识书上没有。不要学我皱眉,习惯了很难改。不要像我一样死心眼,穷得只剩下一圈。”这些话,穆选择性信了他愿意相信的部分,略去撒加的改变。他明明已经说了,理想无用,为什么听不懂呢?

“走过的路,趟过的河,留下甘甜带走苦涩。昨天的你,今天的我,都曾在这里恨过爱过……”他希望自己永远听不懂电视剧里的歌,摸不透其中的沧桑,猜不透人间情义,成长怎么可能不经历伤痛?

穆的考分很高,去了一所知名工科院校。他本可以选择撒加的母校,那些可恶的领导欺负大哥哥令他感到恶心,刻意避开那个地方。无数个辗转反侧的夜晚,他想清楚一些事情,他爱撒加,这份感情没有人可以替代,只要那人还活着,就要用最大的耐心等下去。只要他没说讨厌自己,这份期盼就有意义。他把天体模型翻修了,刷上新的涂料,用了新的工艺改良,又用奖学金买了一架天文望远镜,继续寻找宇宙中的天体。没有办法凝视彼此,不如试着仰望天空,只要坚持下去,总有一天他会看到。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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